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爬坡人心语——刘德海琵琶文集《琴海游思》品读拾零(23)

本篇可视作编者阅读刘德海琵琶文集《琴海游思》的读书笔记,分为多期发布。此为第23期。本篇至此发布完毕。
本篇于《琴海游思》文集的全部六十篇文章中挑选了五十余篇,整理摘录了二百五十多个段落(内容合并摘录的段落计为一段),并对其中一百八十余个段落进行了解读,其余段落被引用于解读文字中。本篇的棕色字体为原文选辑内容,黑色字体为编者品读内容,括弧中的内容除所选各段末尾页码标注和特别说明外,均为原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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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德海丙申年(2016年)青岛留影


《阿Q玩玉散记》


曾想请大师雕琢残玉,只怕得了人造之美,失掉了残缺之美,把那段玉的“原始历史记录”抹掉更为可惜。决计不伤其筋骨,永远原生态。……作为一名乐手,能否把那份对玉的恋情化作音符,制造出可以“听”的“玉”声?换言之,传世经典之作,大凡具有圣洁般的美玉品质。乐与玉,器异而道同。它们都需要用心去把玩。音乐界奇才无数,缺少的是把玩的心境。……每天用最优美的音乐弹给玉石听,让她们在音乐摇篮中成长,变得更加亮丽。天下之玉,唯刘家的玉石最有福。(第387页)
刘德海在其琵琶文集的《百字文》一文之“(三十六)情•故事•语言之一”中,记述了2017年创作琵琶曲《母驼喂乳》的缘由:
“母驼第一次生下幼驼时,不愿给幼驼喂奶,牧民要用马头琴伴奏唱劝奶歌,借着歌声,母驼回忆小时候妈妈喂奶的情景而流下泪水,开始给幼驼喂奶。
乐手怀着《草原小姐妹》情缘,在琴上谱写这段母驼喂乳的故事。”
(第404页)
打造璞玉的希望之美,保留残玉的缺憾之美,抑或是雕琢残玉的巧思之美,都蕴含着人的情感之美,而对玉器物件的把玩,正是情感外化的流露。无论是美玉还是音乐,把玩越久则感情越深,而美玉和音乐的回报,则是呈现出相应的品相和品位,如同母驼泪水的“流量”决定奶水的“流量”一般。
把玩也类似京剧界的打磨:一分耕耘一分收获。一位京剧名家曾经感叹:你想打磨个传统戏,报上去批不了经费。观众觉得传统戏比几百万投资参加艺术节的新编戏好看,那是因为传统戏也是一代代人打磨出来的,获奖戏演几场就收起来了,你还指望它好看?还指望它流传?这番话说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“神操作”:戏曲的“专款专用”怎么用?按一般的想法,要么把传统戏打磨得“包浆四溢”,成为新的“经典”;要么挑选有艺术生命力的新编戏继续打磨,让其变成能够流传的好戏,但这种“只问获奖,不求打磨”的投资,都在历届颁奖晚会上打了水漂,何谈弘扬传统、振兴京剧。这种缺乏“专情”的操作,得到的只能是戏曲市场“无情”的萧条,还有获奖新编戏整套用具在仓库里长毛。琵琶界未知是否有此种“共鸣”。


《百字文》


大师回家种棉花——
三百年三次革命。
工业革命,智慧也。
计算机革命,神奇也。
机器人时代,电脑代替人脑,傻瓜也。
未来第四次革命,生物造人,人开除球籍,人变猴。
音乐家被迫进入第三阶段:
音乐娱乐化、电子化、听觉大退化,人的心灵感官荒漠化。
克隆人弹琵琶,大师回家种棉花。
(第391页《百字文》之“(八)”。破折号为编者所加)

现代化革命的先进性、便捷性等自不待言,而“灭绝性”、替代性的“副作用”也是显而易见。好在“人心是肉长的”,再先进的芯片也代替不了心情。在家网购,买的是生活;去实体店,逛的是心情。虽然电子屏幕上啥书都有,随时能看,但像《红楼梦》那样的“满纸荒唐言”,终究还是在东篱品茗或倚床夜读时作“纸”上观,心情比较适宜。至于克隆人则更为遥远,“大师回家”也尽可以心情舒畅继续弹琵琶。


无调之死——
娱乐之死,还有无调之死。
庸俗进化论,虚无主义,滋生怪胎无调音乐。
“艺术不能在古与今、中与外、新与旧之间做出高下之分,而只有崇高与渺小,优美与卑陋,隽永与平庸之区别。”(王元化)
连“渺小”“平庸”都不如的无调音乐,死了。
叩问上天造乐初心:
无调除无,才有情调。
(第393页《百字文》之“(十二)”。破折号为编者所加)

无调音乐与传统调式音乐有关联,这关联就是两个字——反叛。其实这种反叛也并非“乱拳打死老师傅”,而是也有其存在的法则与逻辑,比如使用全音音阶;不设系统主音而12音地位对等;没有主音与正三和弦体系,任何组合均可构成和弦;等等。可见无调音乐颇有“冲撞”传统的“针对性”,而且也并非凭空而来,甚至还有出处,像全音音阶的运用最早见于俄国作曲家格林卡的歌剧《鲁斯兰与柳德米拉》。
或许可以说,即使无调音乐“可以死”,但其法则或许“可以用”,关键是怎么用。
刘德海在本篇《百字文》一文的“(二十)‘难产’七年未得果”中说:“2001至2008年,七年光景,新曲《鬼子母独白》只写了一半,‘难产’了。……用奇特的音响,发出鬼步声、咬牙切齿声、撕裂声、哀鸣声,刻画一个凶残的恶鬼,弹得令人汗毛竖起。怎样用音乐将一个食人恶鬼转变为爱童慈善的送子观音,……无调性与有调性在同一首乐曲中碰撞,如何讲出一个合乎情理又可以倾听的故事,是摆在作曲家面前一个难题。”(第397页)
用无调音乐刻画恶鬼的举动,倒也颇为“匹配”。考虑“无调性与有调性在同一首乐曲中碰撞”,刘德海似乎也觉得“该死”的无调音乐“尚可一用”。


“二泉”的启示——
天下之泉颇多,称“第一泉”有争,无锡“二泉”,若称“第二泉”无疑。
“一”有争,“二”无疑,“二泉”便成“天下第一泉”。
音乐人张扬个性,功名之争,乐此不疲,自诩“第一”甚多。
占“一”封闭前进之路,居“二”尚可进退。
阿炳奏《二泉映月》,想泉不想“二”,
“一”“二”皆可抛,名曲得天下。
不求“一”“二”学阿炳。
(第394页《百字文》之“(十四)”。破折号为编者所加)

中国有句俗语:文无第一,武无第二。意思是文章极好之人,不敢自夸天下第一;武艺高强之人,往往自夸盖世无双。缘何如此,或与作文终归各有千秋,不似比武“打下擂台”那般可以“量化”有关。音乐人亦属“从文”,若自诩“第一”那就颇有“尚武”精神了,但真要把这类“乐人”称作“武士”,估计也是极不情愿的。就像刘德海说的:“占‘一’封闭前进之路”,还是学学“文无第一”的文人,别把路走死了。若音乐人一定要自诩“第一”,那就等于宣布“我已经走到头了”。


后昆曲做什么?——
宋“革五代之弊”,
唐乐十部伎“革”没了。
政归“先王祖述”,乐入世俗,文人制艺。
王国维有评:“明之后无足取,元曲为活文学,明清之曲为死文学也。”
元曲,雕饰尽去,醇香淡酒,
明清之曲,堆垛典故,味冲浓酒。
戏,因情而兴,
词,弄文而衰,
律,腔贫而倦人。
昆曲结局,“雅”死了。
(第400页《百字文》之“(二十六)”。破折号为编者所加)

在传统的音乐、戏曲、文学、歌舞等文化艺术领域,应该有着“雕琢式”发展和“打磨式”发展的区别。“雕琢”偏重形之美、形之变,直至最后再无空间可“下刀”而达到“质之变”;“打磨”偏重质之醇、质之韵,不断“磨”出能够彰显“质感”的新天地。
比较昆曲和京剧,昆山腔初始具有的是民间清曲、小唱等“野百合”之“俗”风,经过数百年的雕琢,终于生成了连演员都要查字典的“富贵兰”之“雅”韵——“质的飞跃”早已实现。京剧孕育自徽、汉、秦、梆等多种地方戏曲“俗乐”以及昆曲雅乐,虽名曰“皮簧”戏却不囿于“皮簧”,汉调、吹腔、梆子腔等尽可融通。京剧雅俗不拒而不一味“求雅”,只是埋头打磨生旦净丑、四功五法、声腔板式……直至把一个“俗乐”打磨到“不俗”的境界。最终,京剧“俗”成了今天的国剧,昆曲“雅”成了“艺术的标本”。


前辈与后生对答——
前辈:你们用六相二十六品弹得和我们哪里不一样?
后生:又快又强。
不求音乐,快无风格。
不懂诗歌,慢不成句。
我们能任意转调。
大唐有几十种调律,你们转调没把神转出来。
后生做前辈传人吧。
你们“汪派传人”没厚度,
“浦东派传人”不灵巧,
“平湖派传人”少诗意。
做一个空头传人还有粉丝追捧哩。
(第406页《百字文》之“(三十九)”。破折号为编者所加)

前辈之言大概可以“内涵”为:琵琶拓展至六相二十六品为了啥?“又快又强”的答案显得“肤浅”;如何能避免“求快无极限”,如何能做到“慢弹有诗韵”;只有把“功能性转调”化为“音乐性转调”,才能找到转调的“神韵”;做一个前辈的传人,不止于传“技”,更在于传“神”……


听卫仲乐先生弹琴——
初听八旬卫老弹《飞花点翠》有感。
气势大度,潇洒“无法”,手形大偏锋,犹如甩袖。
音质厚而松,实而轻,节拍自在,有序有度。
用历史主义眼光欣赏前辈,惊奇!
后辈少有前辈卫老艺术品格。
今日教学,“无特色”基本方法在先,流派风格在后,
学生“无特色”重法,大师“有特色”无法。
(第407页《百字文》之“(四十一)”。破折号为编者所加)

很多业内人士认为,演唱京剧板式中的“自由板式”——摇板、散板(俗称“摇舢板”)最见功力。听程砚秋先生唱摇、唱散,“自由”得似唱、似吟、似说,却又非常契合行腔的音调、声韵。演唱这种“自由板式”一旦“拿腔拿调”,立感“自由”尽失。某种程度说,“唱”的声韵根植于“说”的声调,或曰“唱”是“说”的一种特殊形式,而这种“自由板式”大概最能映射出“说”的“源头”。也许演唱者暗示自己是在“说”摇板、“说”散板,而非“唱”,反而更容易找到“自由说唱”的感觉。
刘德海文中所言“大师‘有特色’无法”,说的就是卫仲乐先生在艺术的自由王国里徜徉,怎么弹都好听,怎么听都动心,故而怎么弹都“合理”——无需“法”,而“自由”正是其“特色”。


归顺与叛逆——
大唐乐舞,乐伎首席琵琶拨弹“鹍鸡筋”击拍,场景发生在千年前华夏祖宗对中庸的叛逆。
千年后,琵琶落户江南,丝竹调理,归顺中庸。
自古及今,归顺与叛逆转化磨合,构成一部琵琶史。刘氏巧用归顺与叛逆,开拓传统性、现代性、世界性的新世纪音乐精神。
(第408-409页《百字文》之“(四十五)”。破折号为编者所加)

刘氏琵琶站在纵览历史的高度,站在文化比较的高度,站在世界民族的高度,酿造新时代的音乐精神,开拓、培植经得起时代和历史审美的、美韵隽永而又源远流长的“精神食粮”,这无疑是体现了一种追求传世经典的人文高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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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德海文集《琴海游思》封面


(本篇的分期发布至此完毕)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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